兔子收集箱

如果說截至現在十八年的人生裡有什麼最挫敗，加入娛樂圈絕對高踞頭幾名。

一般人也搞不懂他已付了留位費，為什麼突然放棄港大法律系的入學名額不要，一頭栽進這個旁人覺得跟他八竿子打不著關係，本人做夢也沒想過自己就業選項裡會出現的娛樂圈裡。反正再想當初有沒有做錯決定亦於事無補，還不如努力讓這個決定沒那麼蠢，事實上，合約上白紙黑字寫明的違約金額早讓他沒有後悔的餘地。

只是，演戲並非努力就能做好的事情。

這是他第二部電影。

他對演戲是零概念，入行以前與演藝扯得上關係的經驗，就只有玩過一兩次班際話劇比賽，還有曾陪朋友參加學校裡的聖誕歌唱比賽。簽約後，他便立即被推去拍電影──雖然這是不少新人求之不得的機會──第一部電影託福他的角色和他本身有不少共通點，勉勉強強蒙混過去，那些什麼新人獎他受之有愧；但今回他要演的是一部同志電影裡一名少年男妓，放蕩、漫無目的、毫不負責的人生，完完全全和自己的性格人生態度相反，最最最重要為什麼這個角色設定要是一部發電機渾身都是將同性迷倒的騷媚！

騷媚。

他的眉頭不自覺打了幾個麻花結，幾乎瞪穿了劇本。



「還在想導演剛才說的話嗎？」

聲音從耳後傳來，姬智海往後一看，「莫大哥。」

果然是莫雲，笑容爽朗，露出一口白牙。他是當紅影星，在中國和台灣也有大量影迷，高大帥氣之餘，有年輕小生所不及的成熟男性魅力，與天王巨星的濃郁星味產生強烈化學作用，就連身為同性的自己都覺得他很酷。尤其和他演對手戲，確確切切見識到他的演技，只有心悅誠服，巴不得導演全部重拍一遍，別讓自己那門外漢的表現拖累對方的水平。

見新人拘謹慎重的應對，莫雲拍拍他的肩膀，「別太介意，白導演說話向來毒辣，脾氣也不好。」

姬智海苦笑，「導演也沒說錯。」

他又低聲說了一次對不起。對不起，是他入行以後說得最多遍的話。

即使人家（還要是大明星呢）沒給臉色甚至溫言安慰，他也明白自己為大家添了多少麻煩。NG、NG再NG，明明只是短短幾句對白，也會陷入沒完沒了的萬惡輪迴裡，耽誤了大家時間，浪費大家的精力，他不好意思得只能不停道歉，但聽起來連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你這叫挑逗嗎？手腳僵硬笑得那麼勉強你第一天出來做嗎！

──如果這樣就能釣到客建立一批長期客戶，這個年頭的性服務行業還真容易混呢。

──你的角色魅力是在於滿不在乎遊戲人間，忠於自己的欲望，自己高興就好了，收到了就給我做出來！

──Cut、Cut、Cut！你到底明不明白什麼叫放電什麼叫騷在骨子裡？那不是靠擠眉弄眼嗲聲嗲氣扭腰擺臀弄出來──你跳銅管舞那場是怎樣演出來的！

導演的怒咆猶在耳邊，臉色鐵青，似乎想掐斷他的脖子直接投胎成這樣的人可能來得更快。看過Play Back後，導演大發雷也無可厚非，肢體動作生硬如機械人，那種放蕩又任性他演得看起來就覺彆扭，自己也無法說服自己這人在那方面異常吃得開可以冠上妖精之類的形容詞。

導演唯一滿意過的就只有他跳銅管舞，以及他和戲中的弟弟對峙那兩場戲。

不難怪鄭太涼涼地說，一開始選更有經驗的演員就不用麻煩了。

白耀雄現在還談不上什麼大導演，卻是這幾年堀起的新銳導演，拍過的三部低成本製作電影，皆小兵立大功，票房口碑都不俗，所以白導演這部同志電影備受關注，尤其莫雲這樣的紅星決定參演，不少年輕演員也希望得到他這個角色。在角色人選未落實之前，大家認為童星出身的鄭雅南機會最大，怎料最後他演的是自己的弟弟。

有公司力捧真好。鄭太句句帶刺。

經常陪兒子出入片場的鄭太，毫不掩飾對自己的不滿，一副誓要全天下陪她一起忿忿不平的架勢，尤其要說得他羞愧辭演最好，說得導演後悔當初有多有眼無珠；鄭雅南本人雖然沒說什麼，也有安撫母親，但他看自己的眼神明顯是不屑，等著看他如何演到底。

「每個新人都有過這樣的時候，那位鄭雅南肯定也有，只是小孩子特別容易得到別人的寬容。」莫雲朝他眨眨眼，後輩老實道謝，年輕的臉龐還是悶悶不樂，垂下眼睫，準備再度和劇本大瞪小眼，「要一起對戲嗎？」

「對戲？」

果然，後輩應聲抬頭，眼裡閃動犬類動物期盼又疑慮的光彩。

「對，我是嫖客，而你怎樣來勾引我。」

果然，對明顯是循規蹈矩乖寶寶的後輩來說，勾引這個詞還是既尷尬又為難，一雙大眼如此坦白告訴他。

「呃、那──」

「和劇本沒關係，現在是自由發揮，你的問題也不是記不熟劇本。」莫雲深信要他背劇本，絕對倒背如流，這位後輩肯定是會做足準備功課才去考試的好學生，「其實也許去蘭桂坊一趟實地考察也有幫助。」

「我有啊。」

「Gay Bar？」

「嗯，但始終還是這樣子。」

莫雲掩住嘴，肩膊有點抖，「你讀書時肯定成績很好。」

「考試分數又不能兌換成分數，有什麼用呢。」

莫雲看得出他疑惑自己在偷笑什麼，但顯然演好這部電影才是他目前最關注的問題，話題兜回演技上，再度鬱卒起來，無聲嘆氣，低頭又準備埋首劇本裡。

明明後輩的神情其實變化不大，僅僅微擰一雙濃眉，偶然抿抿唇，相貌更和粉嫩可愛大有距離，但明亮濕潤的大眼睛既沮喪又氣惱自己的無能為力，卻倔強地要儘快解決問題，莫雲覺得他頭上有一雙毛茸茸的犬耳朵垂下來，實在很想摸摸他的頭。

明明一雙眼睛比臉龐還會說話。

「如果你演回《影子》裡那種大哥角色，導演肯定不用那麼火。」那種純良樸實又堅毅的角色完完全全就是他本人，自然就能演得討好。

後輩的犬耳似乎垂得更低。

莫雲心情大好，抽掉他手中的劇本，「我們現在來對戲吧。」


－TBC


*港大＝香港大學，香港為數不多的本地大學裡收生分數最高最難考的一間。
*蘭桂芳＝香港一處酒吧餐廳聚集地。


後記：
影帝也有當菜鳥被罵的時候（笑）
他的影帝之路可說是由臉癱到二十面相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