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再次來到那奇異的茶室。 燈光依然是柔和而曖昧的昏黃,留聲機依然低吟多情的老歌,彷彿置身在介乎現在與過去時間停止流逝的時空狹縫裡。室友骨碌碌地打量我,努力地瞧出哪兒有女鬼的身影,我瞪著對面那傢伙,他氣定神閒,僅僅掛著一臉那些所謂高人最愛故弄玄虛莫測高深的微笑。 她被鬼纏了。 就這樣,我跟他來到店裡。愛湊鬧的室友理所當然跟來。 但他沒再說過任何話。 隔在我們之間的紅茶白煙嬝嬝,奶和糖只有室友動過。 「呃、」最先沉不住氣的是室友,她一臉困惑,「到底哪裡有女鬼?我什麼也看不到耶。」眼神最終落到那人身上,眨啊眨,像極要人陪玩耍又或新鮮三文魚,一雙貓眼登時更明亮,閃得人無法抗拒她的要求。 「因為妳沒有那個能力。」非常好,果然可愛會撒嬌的女生走到哪都會比較吃香,就算是高人也敵不過水份百分之二百的大眼睛攻勢,終於動了金口。 室友立即叫出陰陽眼這名堂,那人說一般可以這樣理解,聽起來背後好像還有什麼大學問,室友在這方面異常靈敏,眼睛更亮──老實說,正常人聽到這種怪神亂力的事,不是該以科學理性的常識大力批判?絲毫沒有懷疑,照單全收,比本人還要感興趣,更甚鼓吹迷信,好比神棍的同黨合力讓目標跌入陷阱,真不知她腦袋裡想什麼。 「而且,即使妳有這個能力,也不見得能見到普通鬼怪。」但那人似乎無意深入探討這話題,拋出室友會更雀躍的餌。 「為什麼?」 「妳的運勢太強了。」 咦,和我當初的觀測心得不謀而合耶。 「運勢太強?」 「夠妳一生無憂,逢凶化吉,不受一般妖邪侵襲。」 簡單來說,一生也不用妄想靈異電影情節能發生在她身上吧。 室友眉頭打結,癟著嘴,似乎不太滿意這個答案,又像惋惜看不到鬼怪,直看得我想搖頭,天底下多少人想要這般好命(至少在座就有一個巴不得遠離光怪陸離的東西),偏偏如此好命的人一點也不懂感恩,早晚會給神明離棄。 人們總不捨得讓可愛的女生皺眉。那傢伙笑了笑,招了招手,讓一直在相距較遠的包廂看雜誌的銀髮男侍,到店裡拿出一面銅鏡。銅鏡是橢圓形,開滿一朵朵枝葉相纏的鬱金香,吐露古典精緻的西洋風。他調好角度,鏡裡忠實呈現店面那縈繞一層夢幻色彩的甜點區,以及── 室友的大眼睛瞪得更大。 那個女生。 她在甜品區流連,依然一副存在感淡薄得快要溶入空氣裡的模樣。雖然那中西式俱備的糕點很吸引,但我不認為強大到可以打破女生的絕對領域,她只是無知無覺地飄蕩。 「幻……幻覺?」 「她確實存在,只是妳看不到而已。」 「這是照妖鏡?」 「其中一個功能。」 室友猛瞧那面銅鏡,充其量只是透著古董般的沉實光華,怎看也看不出什麼厲害,偏偏卻映照出尋常人瞧不見的東西。 「那女鬼看起來……沒什麼耶。」 室友斟酌一個禮貌一點的字眼,她那像吞了什麼的微妙表情,不消說是失望,假如她期望見識什麼厲鬼凶靈,相當遺憾,這女生比銅鏡還要沒看頭。我也不認為這樣的靈體能如何作惡,但無論走到哪裡她都在視線範圍,還是困擾又討厭。 「看到鬼、遇到鬼,甚至是被鬼纏上,還得要看波長。」 那人沒頭沒腦冒出這麼一句。 「波長?」室友是好聽眾,「腦電波?」 那人挑了挑眉,「想像成能量應該更貼切。但凡存在就是一種能量形式,具有一組獨特的波長,向外擴散,同時像雷達般感知其他波長;收頻率對了,就會產生共鳴,反之互相排斥。」 室友立即舉出人與人之間投契與否做例子,有時候有些人明明沒什麼問題,偏偏硬是覺得哪兒不對勁,他說這可視為其中一個因素,「真的要解構為什麼看某人不順眼,又或與某人一見如故,還可以牽涉到整個個人歷史與個人與環境的相互影響,正如我們正在談論的話題,我們還是把範圍收窄,只看波長這單一因素。所以有些人明明能力很強,但只能見到有一定程度的鬼怪,因為太弱的鬼怪,早被他們的波長排斥了,說是驅魔波長也不為而過。」 他的笑容變得更討厭,像隻促狹的老狐狸,「如果能力很強,頻率又對的話,那會怎樣呢?」 「會被鬼纏上?」 室友眼珠溜到我身上。 這下子,那人終於正視我。 一雙超然而疏離的黑瞳,彷彿注視遙不可及的他方,彷彿站在完全不同的層面。 他嘴上的笑意如同嘲弄世人愚昧。 這是什麼跟什麼! 「這位小姐不至於這麼慘,她只是見到而已,有一類人才是天生招惹妖魔鬼怪的超級磁鐵,對行內人也還好,對行外人簡直是一種災難。」他又展現那種老狐狸的促狹笑臉,如果這位小姐是這種體質,根本活不到這個年紀,就算活到也不可能像現在這般正常,聽起來真的很不爽。 「那為什麼她會被鬼纏?」 「老實說,她到今天才被鬼纏上,這已經算很走運。」如果和他剛才那種假設對比的話,我的不以為然被他逮個正著,他微微瞇起眼,「要被鬼纏上有幾個條件,比方說──和鬼對望。」 噩夢般的那一晚似乎在眼前彌漫。 耳邊隱約傳來尖叫聲。 混濁無神的藍眼睛撞入眼裡。 「又或者和鬼交談。」 救救我……救我啊!快點! 救我!拜託,快點救我!妳到底聽不聽得懂我的話?救我! 「那種情況有什麼辦法!你根本不瞭解有多緊急!」那晚的恐懼與憤怒像洶湧的潮水般拍打我,我竭力抵抗才不致被捲走。 「做了就是做了,不管當時的情況是怎樣。」那人毫不通融,聲音冰冷鏗然,一如眼裡只解讀世人不懂之事,而不見世人的苦惱哀愁,「不能對望、不能交談、不可談論,即使知道也要裝作不知道,一但他們知道妳得悉他們的存在,便會跟上妳,直至妳有辦法送走他們,又或其中一方消逝為止。」 「我才不知道這麼多!又沒有人告訴過我要怎樣做!」 「所以我才說妳已經很走運,有能力卻不懂運用,張著一雙眼睛看了那麼多東西,又沒有什麼虔誠信仰做最低限度的保護,這麼多年來也沒出過大亂子──這世間多的是我們想不通不可理喻到極點的事,那妳就乾脆放棄,想也不想怎樣去解決嗎?」 這傢伙簡直連我心裡那句也讀到,但、但這又怎樣?「你說得倒簡單,我已經很努力去適應這個處境,一堆怪神亂力的東西在眼前晃來晃去,不能和誰說,卻要維持正常人的生活,我沒有發瘋,還可以正常生活──頂多在別人眼中孤癖些難相處些,」毫不理解的目光、淡漠的目光,一雙又一雙的眼睛,眼睛裡藏得更深一點的東西,像走馬燈般掠過,我身陷更深更濃稠的黑暗裡,怎樣也掙扎不出來,「難道這樣還不夠嗎?我還可以做什麼?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你讓我來這店裡就是要給你這樣指責嗎?」 那傢伙看了看我,臉上才又浮現那種根本毫無意義的微笑,「也對,現在最要的是先解決眼下的問題。」 我瞪著他。 他只是微笑,招手讓銀髮男侍來換茶,彷彿剛才不近人情的淡漠是幻覺一樣。 我才慢慢感受到室友輕輕握住我緊攢的手,瞧見她擔心的目光,整個人好像一下子癱軟了,剛才自己近乎是嘶吼,差點哭了出來。 真丟臉。 我到底是怎麼了?因為那傢伙幾句話激動到這樣子。 室友幫我倒了一杯新的熱茶,「那現在該怎樣辦?要驅鬼了?」 緩和氣氛打破窘局還是由室友負責。 「我並不建議強行驅除,那女生太虛弱了。」 順著那人的目光,他指的是依然在甜品區流連的女生,我差點被一口茶嗆倒,看來他同情纏上他人的女鬼,更甚於被纏上的無辜宿主,這是本末倒置吧──雖然就他的角度來看,我絕對談不上無辜,但好歹我才是光顧他的那人吧? 「妳還沒正式委託我。」 他睇了我一眼,這傢伙是真的會讀心,還是我真的什麼都寫在臉上? 儘管今次他沒有回應,臉上的微笑是怎樣解讀也可以的曖昧,真是看多少次也討厭,「而且也犯不著讓人家魂飛魄散吧?」 我看了看那女生,暗嘆一聲,的確無需要做到如此狠毒。 我不情不願地問了一句,「不然該怎樣辦?」 「無論怎樣都會很麻煩。」他看著那女生如此說道。 憑她那德行? 這叫我難以信服,然而,那人確實一副看到麻煩的模樣,連眉頭都輕輕攏起,他是看到什麼呢? 那雙只眺望遠方的眼睛。 視線交會,他朝我一笑,「現在,首先要找出她的身份來歷。」 -TBC 後記: 瓦妮莎的問題,答案是兩者皆有:) 店主的能力包括預知與感應能力。 委託這部份還有的,但留待之後的章節再寫,不然字數又爆了。 故事的發展方向脫軌(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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