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那年,他們才十六歲。
還不過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兩隻小鬼。
眼皮跳動,睜開眼,白亮的陽光瞬即淹沒了那墨黑的夜色,以及在昏燈街燈下的兩道身影;衛瀾以手臂擋著陽光,不禁嗤笑起來,真是受不了,兩隻小鬼竟然如此大口氣,說著這樣的狂話,然而,又真的給他們在好幾年成功了。
搖搖頭,扶著額,低吟了聲,昨天真是太瘋了,被關了十年,就過了十年苦行僧般清規戒律的生活,酒這東西的味道也差點忘記了,拿起床頭的那副眼鏡,衛瀾苦笑著走出船艙,今天的天氣很好,天空是萬里無雲的乾淨澄澈的藍,太陽不慍不火地閃耀著,映得整片大海也盪著一片細碎明媚柔美的燦爛。
「喏,要不要這東西?」
身後傳來蘇青的聲音,衛瀾莫名心跳了一下。
「解酒液,需要嗎?」
蘇青晃了晃手中那一小瓶東西,沒有戴眼鏡,清俊白晢的臉掛著微笑,微笑被陽光照耀得有種透明的明亮,剎那間,衛瀾有些失神;少年時蘇青那孤傲的臉忽地浮現於眼前,與眼前微笑著的蘇青迷幻地重疊在一起,看起來什麼都不真實。
「喂,你怎麼了?」
蘇青的聲音像輕笑著,拉回衛瀾恍惚的神思,就見蘇青的笑臉在眼前放得更大,不禁伸手抹抹臉,再伸手接過蘇青的解酒液,「只是想起,從前你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而且也未戴眼鏡。」
「那時候大家又不熟,況且我也沒有笑的力氣和心情,家裡學校搞得我焦頭爛額呢。」望著眼前這片大海,粲粲的波光浮載著少年時陰鬱晦暗的破碎片段,蘇青聳聳肩,「亦沒有閒錢去配眼鏡,看東西模糊點也只好將就點。」
衛瀾意味深長的看了蘇青一眼,「真搞不懂你是變得容易相處了,還是更加難搞。」應該是兩者同時並長吧?
擺脫了阿姨一家,金錢的壓力減輕,蘇青漸漸變得笑臉迎人,不再像當初般冷冰冰硬繃繃,渾身稜角像隻刺蝟般扎痛人,然而,城府也跟著變得更深,待人處事的手腕也更高明更狡猾,變成名副其實的笑裡刀藏,一隻要時刻提防的狐狸。
蘇青揚揚眉,「反正不會害你就行了。」
「倒是。」衛瀾也跟著笑了,如果連蘇青也信不過,天底下也沒誰是值得信賴了。「啊,對了,眼鏡。」恍然想起蘇青的眼鏡還在自己那兒,於是立即將眼鏡還給他。
戴回眼鏡,蘇青道:「去叫醒大熊馬仔,我們去飲茶,你也很久沒吃過這些東西吧?」
沒多久,船駛回岸,他們四人便到最近的茶樓飲茶;叉燒包、蝦餃、燒賣、鳳爪、小籠包什麼,小點中點大點特點各種點心擺滿一桌,輔以一杯普洱茶,衛瀾真的很久沒試過早上吃得那麼豐足滋味了;四個大男人很快掃清那一桌東西,飲飽食醉後,便輪到談正事。
「我和馬仔回青幫裡一趟。」大熊自告奮勇,「幫裡一定會關心衛瀾回來後的動向,我們先去探探風。」
馬仔睨向蘇青,「對了,那位童小姐呢?」
蘇青抺抺唇,動作優雅,「衛瀾想的話今天可以去和她約個時間,不過,其實也沒太多選擇,最好在狄老大出來前籌集好成員,也讓她可以趕上參加我們第一次完整的會議。」
「那位童小姐真難搞,用了年半小時才擺平,啊,不,是要見完衛瀾才考慮考慮,真是令人受不了,要不是之前那個天殺的敢中飽私囊,用得著去求那女人?」齜牙咧嘴一臉厭惡,大熊說著說著又瞟向蘇青,那一眼饒富深意的,「果然是同類人,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刁難的。」
蘇青也沒動氣,「又扯到我頭上,你們真愛搞針對搞分化。Frances個性是不討好,但值得的,至少我相信她不會虧空公款。好了,我出去打個電話給她──衛瀾應該沒問題吧?」
衛瀾點點頭,蘇青便出去了,馬仔哼笑了聲,「逃避問題呢──衛瀾,你知道蘇青和那姓童的女人的瓜葛吧?」
衛瀾頓了頓,點了點頭,心裡莫名地不舒服起來。
那位童小姐曾追求過蘇青──
蘇青親口告訴他的。